|
|
左岸 | 用良心丈量苍茫大地的深邃
目录页 下一页
——青年诗人荒原狼组诗《良心作证》初探
人们不会忘记十七年前加拿大歌手马修"连恩的专辑《狼》一上市,立即轰动整个世界,一首音调古朴苍凉的《布列瑟浓》更是家喻户晓,究其原因,无非是对人类所犯下的某些罪恶的反思,这首歌的历史背景是这样的:
1992年,加拿大育空地方政府施行了一项名为“驯鹿增量”的计划,以变相扑杀狼群的方式,让原本因人类过度猎捕而数量锐减的驯鹿迅速繁殖。这种起因于人却怪罪到狼的思考逻辑引发了马修"连恩创作《狼》的动机。耗时两年,以最直接的感情、最沉痛的呼吁,敲击着人们的心。控诉着贪婪之人对野生狼群的蓄意谋杀时的音符,忠实地记录了人类对自然的摧残。面对全部武装的人类狼是弱者,是生命无从着落的弱者,是黯然神伤的异族,它们此刻在星光月夜里悲情地凝望厮守、缠绵过的故园,在逡巡的感伤里作别。
而此时此刻,我仿佛瞥见马修"连恩背负布列瑟浓冰凉的星空,正像我们走来,让我们无地自容,因为这一刻骨铭心的往事以不同的方式浸淫着我们,历史有时何等相似,我们的土地也亦步亦趋正面临一次灾难,我们不同种族的生命正从生物链上某一环节消逝;“愤怒出诗人”青年诗人荒原狼以敏锐的洞察力、电击一般的颤栗感受,义愤填膺地挺身而出,写出了一批震聩欲聋的诗作,虽然不是鸿篇制,却也切中时弊,令人读后不寒而栗,布罗茨基曾经说过:“艾略特需要满满一捧灰土察觉到恐惧,对哈代来说,一小撮就足够了”。这“一小撮”诗已然让我们嗅到生命极度脆弱的吁吸,如若再不悬崖勒马,将后患无穷。诗人以“荒原狼”作笔名,我想,足以看到其用心良苦,处处以“狼”的形象提醒着人们不要数典忘祖,以毁坏换取文明,最终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现在,就让我们潜入荒原狼的内心世界,看一看他是怎样以“殉道者”的面孔,布道他的“宗教仪式”。
一:诗歌气场与事物碰撞后带来的变形世界
你读他的诗甫一开始就被诗歌气场中暗藏的“铁质棱角”所划伤,主观意识非常强悍,不容分说把你带进他用怪异冷峻的意象构筑的城堡里,在《坚持》一诗中显得各外突出“前无道路。暗夜漆黑”,“ 黄金的文字在今夜被敲碎/扭曲的鲜血,涂遍/这异域的旅程”,如此豪无遮拦的描摹,大胆直接的虚构,令人瞠目结舌,但是诗人不以为然,仍然继续他的独侠行:“我戴着语言的镣铐/再一次在诗刀尖上独舞”,而后竟然得出这样的结论:“有思想的生命/注定会在迷惘中沉浮”,那么,诗人为什么不惜动用大量的意象宣染这种气氛呢?而且颓废到大有“万念具灰”之感,原来“虚假的盛世美丽”背后掩藏着一条“污染的河流却是城市废弃的抹布”这一事实,至此谜底才全部揭开,诗人在为一条母亲河被无端遭到灭顶之灾而愤世嫉俗,一条赖以让我们繁衍栖息的生命之河,它所面临的就是源源不断地承受各种污染,其后果必然呈现了这样一种景象:
谁将钢铁播在土下
将绿色的灵魂闷死梦中
谁将怀孕的野鸭诱上餐桌
谁将弥留的湿地燃为一抹残红
——《澄明》
你看,展现在我们眼前的是一副多么令人痛心疾首的惨烈图画,比当年布列瑟浓一片狼的哀呜是有过之而无不及,马修"连恩不过从人性的角度谴责人类不该左右大自然其它物种的生死,应该平等的和谐相处,而我们却是去破坏水源,毁灭一切生命的“命根”,这就等于我们把自己送上了绞刑架,甚至,连我们给自己唱忏悔歌的机会都不留。艾略特有一句名诗“世界将是这样崩溃的/不是轰隆一响,而是唏嘘一声。”说的多好,这是告诫我们要防范于未来,不要等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再来亡羊补牢,一切悔之晚矣。
当然,荒原狼采取的方式不是正面去描写人们如何对自然界毫无羞耻地去毁坏,而是重笔渲染被肆意践踏呈现的后果,一连串令人眼花缭乱的深度意象,冷峻、怪异,荒诞,你如 “变形的西瓜像破碎的老农的脸盘” “在夜的尽头,一条/金钱磊筑的道路被风掀开”等等,我们看到一些被瓦解的词语在生命的愤懑碰撞下产生的惊骇变形,这种诗形的异化,反映了诗人内心在遭到一次次“社会问题”的打击之后,灵魂的扭曲,正是完美主义和柏拉图式理想主义鉴定着优秀诗人的主要特征,直接导致了对于这些“眼晴容不得一粒沙子”的他们来说,其“自戕”成度可想而知了。变形的世界,对荒原狼来说是一种客观的本能的反抗,是真实的羽化嬗变,福楼拜说过:“人们通过裂缝发现深渊”。我们则通过这些诗的“裂缝”,发现了我们一方面在建筑文明的城堡,同时在挖掘愚昧的“深渊”,讽刺愈强烈,它的社会意义愈深刻。这就是荒原狼诗性的真实面目,同时,诗歌的气场为他的“纠正”艺术现实从此奠定了荒诞的一面。
二:以殉道者的意志去救赎或布道
三世纪著名神学家特突利昂曾经说过:“"殉道者的血是教堂的精髓”。毋庸置疑,这种精神也渗透进荒原狼的骨髓里去了,为了不让“枪烟弥漫了黄昏”“忍受变异粮食的侵袭” “在人为的草地上/烧烤春天的羊和飞翔的鸽子”一幕幕惨剧重演,以及制止在《狗肉馆》前,发生的“一只来自乡下的狗”“ 接受刀的旅行” “用血轻抚季节的冰凉”的中世纪野蛮,还有那些刻骨铭心的美好事物只能存活在记忆中:
鸟巢,你这童年的草帽
我不能为你戴着它
一起守候幸福
来时的路上长满倒春寒的眼睛
——《喜鹊》
这些一次次诱发诗人患上“疾病”的细菌,无时无刻不在啃噬着一颗律动的心是视而不见,还是拒绝“手捧自己骨灰的命运”,秉承“把前进的血称作太阳的皇冠”,掏出内心“ 深藏的火焰”“挺直脊骨迎风伸展双臂”,直面人生,追求 “呼啸而过的牙齿/残缺了我冲锋的旗帜”的那种悲壮,显然他选择了后者。你无论从“看见20位沁源天真的孩子,被货车司机送往传说的天国/我看见邢台石膏矿坍70位铁骨男人的灰飞烟灭,11月的中国还有多少鲜血可以重来”这些血的控诉中听到了“一朵雪花的炸响”,还是从“河流成为无骨的腐肉/森林成为塌陷的颅骨”, “所有的花朵都在哭泣/所有的孩子都停止生长”的现代废墟上目睹了“若风吹起的大衫”的天问者形象,于是,愤懑、痛楚、自责时刻困绕诗人的心,最后交汁成“物极必反”的涌动:“当失血的文字纷纷站起来说话时,紧握的拳头射出体外”,可以视为诗人此时真实的写照,而“我想在走进墓地之前/要把心中的火焰说出”筒直就是一位角斗士的绝唱。
至此,我们有理由说:以殉道者的意志去救赎或布道是构架荒原狼诗中的最基本的愿素。歌德说:“恐惧和颤抖是人的至善”,我们终于理解了他的诗始终弥顿着沉重,灰暗、苍凉、悲怆的愿因,诗人的诗品和精神在这里将暴露无遗,尽管“没有一首诗能够阻挡坦克的前进。”(西默斯"西尼)但它能阻止人们灵魂向深渊,下滑的趋势,要记住:火与血是诗歌背面最后的一位敢死者。
三:搜荒原狼诗歌的“达"芬奇密码”
从通读荒原狼的诗作我们不难感受到,他在利用诗最本质的特征进行自觉地写作,就是敢于面对现实,直面人生,是“当下性的”、也是“现场感的”,以“纪录片”似的表现手法反映社会的焦点问题,而这个问题的突破口,他选择了人们在“掠夺式”创造物质文明同时对大自然的毁坏这一重大题材,进行他诗的艰难苦旅;这使我想起了北京诗人白鸦一再祭起的一面大旗,让“我们怀着正直的悲伤”,一言一蔽之,准确地触动了荒原狼诗的内核,当你目睹了“在辽阔的静寂中/一个孩子扶起草赢弱的身子”,“有思想的生命/注定会在迷惘中沉浮”,“ 从此岸到彼岸的距离/是我一颗硕大而忧愁的泪”等等诗句之后,仿佛触摸到了诗人一颗真诚善良的心在跳动:
其实
我就是那张被人废弃的纸
里面
包裹着我半生的火
——《归宿》
我们说坚持正直和道义就是结交了苦难和负重,它的很大诠释就是不被 “让物质文明冲昏了头脑的人们”的重视和理解,认为一切都是等到明天再做,是小题大作,是杞人忧天,依然我行我素,于是诗人遭白眼,诗被打入冷宫也似乎顺理成章了,被误认一张废纸遭摈弃是社会某些悲剧的开始,因为“先进的智慧”之火也随之湮灭殆尽,“碰撞南墙”是世代文人的一条充满鲜腥但又是光荣之路,这样的悲壮归宿或须是引起人们觉悟的最后一瞥吗。
写到此我想起了俄国诗人莱蒙托夫的诗句:“没有痛苦叫什么诗人?”,是的,忧国忧民是一个优秀诗人的基本品质,正是这种品质渗透溶解到诗歌中,成为诗歌的精神。荒原狼的诗歌就具有某种精神,大气、刚阳,血性、呐喊、悲悯、坚忍,对社会上敏感的现象敢于在诗歌里“横眉冷对,挺身而出”,以揭露、控拆、鞭笞的方式贯穿全部作品,最近成思危老先生有一篇文章,题名叫《中国不能接受资本无道德》,也给我们当下诗坛敲响了警钟,遗弃不道义的诗歌,抚慰诗歌精神的旗帜是当务之急,可喜的是荒原狼、谭克修、朵渔、等一批有责任感的诗人早已进入了“前线阵地”。
诗歌重新成为精神的象征,因为她不再一味廉价地抒情,她忠实于体现自己的时代,道出千万人的心声,预言了时代意识观念的变化。“诗人不仅是美的代表者,他们同时也是,而且首先是真实的代表者”!
还是别林斯基说得好,“诗人是精神最高贵的容器”。我想,这“精神”一定包括了人类的精神、民族的精神和时代的精神。
四:语言是照亮诗歌的最初火柴
德国存在主义哲学家雅斯贝尔斯曾说过:“最有力的、最真实的、最不虚假的语言是随意性的语言,当我们完全是我们自己并旦完全停留在事物上时,它才会产生。”,荒原狼的诗性,就很好地证实了这个论点,他的诗没有斧凿刀剁之痕,口语化,有时针对某个突发事件,直抒胸臆,似乎在漫无经意间亮出了自已的袒诚和良心,“空出来的位子,不知/是在等待消失还是飞翔”, “花开一定阶段/必然凋败/繁华盛世/不会永恒存在”像这样的句子比比皆是,浅入深出,包涵了深刻的社会性质和对生命的不可预测的感喟。
另外,我们也不能小觎诗人一些意象鲜活的诗句,你如:“我像一具干枯的湖只剩骨架”,“愤怒的馒头挥舞下岗的拳头” “在自己的影子里种下春天的火焰”等等,对诗的肌理起到润滑作用;诗要具备金属一般的光泽和延伸性的语言,通过对客观事物的神秘性的揭示,显示出它应有的本质启示和人本精神。诗关注一切。不管你是否聆听,诗都在发言。它的价值正是为人类不断重塑精神生活提供了梦幻的基础与可能性。诗人瓦兰指出:首先必需具备语言能力,没有语言能力,就无法完成一首好诗的创作。语言能力的获得需要多种条件,比如天赋、刻苦训练、经验、创造性(往往是独创的)等等,在人类的发展中,诗之所以保持了它的魅力,正是因为不断地被创新与提升。
词语是组成一首诗的细胞,是构建一座城堡的砖瓦,也是决定语感走向的定位仪,诗人被某种东西震撼产生了写作冲动之后,他首先意识到该通过怎样一种感觉去走近它,以期抵达“诗到语言为止”的境界,正像巴什拉说的那样,:“把诗作为第一次听到的词语来聆听”,换句话说就是陌生的新奇的刺激的感觉,当我们读到:“把温暖、平和、包容种进黑土地中/饱满结实的善良/我不能让你生长还不能让你发芽吗?”就会因获得阅读的快感而心潮起伏。那么以此溯源,诗人在采撷到生活的磷粒之后,尚需经过灵魂的磨擦方能燃烧起来,语言是照亮诗歌的最初火柴。
这种圣洁的光芒直接导致了我们有了这样的意识,诗歌行为是对人性坚持不懈的揭示。这是认知的火焰,同时也是爱的火焰;在火焰中诗人激扬自己,完成自己,这才是诗歌的精神,别无其它。”安德拉德如是说,“诗人的叛逆是以忠实的名义进行的,忠实于人,忠实于清醒的愿望:做一个完整的人,忠实向最深处扎下根须的大地,忠实可以在人的身上揭示离血液最近的真实,这也是灵魂的真实。”
写到这里,我们试图沿着荒原狼这些诗的宏大触须,辩别出他生命在诗歌中呈现的颜色:“一匹荒原里徘徊的狼/用良心丈量苍茫大地的深邃”,这种色调是铁青的,是一种“孤独的挣扎”,是一种“坚忍的求证”;我知道他的生命和诗歌过早地背负了“良心”这个宗教尤物,显得“孤独求剑”而“郁郁寡欢”了,他的诗尚谈不上是悲壮的英雄史诗型,充其量是一条来自北方荒原的狼,他以他原始的野性的呼唤,秉承在中国诗坛以思想启蒙为已任的固执奔走。掩卷沉思,此刻,老苏格拉底的话音又响起,且不绝于耳:“我们的需要是越少,我们越近似上帝。 ”
目录页 下一页
| |
目录页
下一页
主编:黎 阳 责编:孔祥忠
选自《华语文学》论坛
发布时间:2008-10-1 © www.tyswx.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