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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汤 旺 河

　　我要沿着水流的方向
　　走遍小兴安岭,在翅膀的指引下
　　击碎忧伤。为了松树，野花和歌唱
　　我要陪伴瘦弱的青山
　　走过炙热的九月，与金黄的秋相遇

　　我要沿著水流的方向
　　沿着理想和欲望，趟过险滩
　　深入茫茫的原始林
　　用能穿透石头的呐喊，打开黎明
　　指引迷路的狍子，向阳光奔跑

　　我要沿著水流的方向
　　沿着奔腾的河水，在松鼠的守望中
　　把跌倒的白兔扶起，抱它到
　　青草茵茵的河畔，让它
　　和新出窝的野鸭成为朋友

　　我要沿著水流的方向，沿着
　　七彩的雨虹，沿着夜月下的舞点
　　轻轻来到你的身边，我要
　　把流浪多年的诗篇找回，安放在
　　你伸手可触的花蕊上

　　我要沿著水流的方向，沿着
　　两岸绮丽的风光，来到白桦垒砌的木屋
　　我要在那里，接受爱的洗礼，建造
　　幸福的家园，在永恒的山与水之间
　　高唱岁月和五谷，高唱松涛和森林

　　我要沿着水流的方向
　　走遍小兴安岭,在日子的指引下
　　呵护生活。为了孩子，绿叶和薄雾
　　我要陪伴矜持的青山
　　走过漫长的人生，与熟透的妻携手

　　2004.6.27


　　迎风歌唱

　　翠峦
　　沙尘暴与狂风
　　撕裂的伤口
　　山岗上
　　一个人
　　在迎风歌唱

　　太阳被困在黄沙中
　　肺结核般喘息
　　枝条零乱
　　瘦骨嶙峋
　　下岗的报纸目光暗淡
　　流浪在叹息中

　　日子深处
　　被吹散的米粒
　　相隔在手指碰不到的高空
　　记忆中的积雪
　　深藏不露
　　躲在
　　没有阳光的山后

　　而谁又能像我一样
　　站在风口
　　歌唱生活
　　抵挡与生俱来的苦难深渊
　　以辽阔胸怀接纳
　　自己制造的灾难

　　能够站在山岗
　　迎风歌唱
　　我庆幸 有一点光
　　穿过黄沙满天的山冈


　　2004.5.8沙尘暴

　　昆仑气

　　那时我经常坐在一根
　　腐朽的树墩上
　　怀念被风领走的姐姐
　　那个夏天
　　忧伤的雨下个不停
　　记忆中唯一的桦鼠
　　被子弹咬伤
　　飘落的树叶
　　是我做为练牙和昭情的书签

　　在昆仑气
　　嘟柿果和野草莓在夜里
　　静静地开放 燃烧在
　　麝鹿甜蜜的梦噫中
　　而每一个夜晚,盜伐者的油锯
　　准时响在森林深处
　　锯齿之下,松屑饱含深刻泪水
　　谁能在众山面前
　　对无忌的盜伐者喊"不"

　　众山哭泣,又有那么多的老根
　　孤独地回忆阳光和痛处
　　昆仑气在流水中老去
　　一点一滴地在秋天中变黃
　　在少女的出走中兩鬓斑白

　　最后的雪守望寂寂的昆仑气
　　忧郁的房子被大雪封门
　　沒有狗吠的早晨,昆仑气的冬天到了
　　子沒了,鸟飞走了,狗熊睡了,兔子跑了
　　光禿禿的大山,只有
　　几棵不知死活的根在喘气

　　风雪中的昆仑气,一个
　　年轻的孩子,仰起她坚毅的脸



　　守 虎 山

　　风和我一起到达
　　有虎经过的山口
　　迎接我的树婆娑身子
　　踟蹰秋天的苍云

　　并不是走进大山
　　就真正了解人生
　　守虎山的松涛就像壶口的瀑布
　　击碎我所有重负

　　烈性的酒，使我的影子
　　燃烧在木刻楞梦呓中
　　使我的心旷如野
　　使我的远足更知风情

　　这是我诗路意外的收获吗
　　还是我漂泊辗转的境遇
　　在山的深处，有一声吼
　　响在身后

　　2004.4.15夜


　　乌 马 河

　　早该告诉你
　　离你远去的背影
　　是秋天最早开白的花
　　蓝天下的痴心人
　　你是你自己的碑

　　静静地
　　任七月的水涌过脚踝
　　飘零的枯枝
　　破碎的疼

　　谁会在无风无雨的日子
　　为你扣山为钟抚水成琴
　　为你剪水为衣搏山为屏

　　乌马河的泪
　　被长途的短啼
　　吹的月光泠泠
　　还有什么不能割舍
　　你是山之上的山,水之上的水
　　一望到底的清澈,绿叶美丽的流域

　　2004.7.1/22:02



　　在伊春--

　　（二）

　　命运的罡风吹散悲鸣的翅膀
　　生命的松涛怀念虎吼的山岗

　　在伊春,年老的你向我讲述
　　那里--
　　从前树木遮天绿海茫茫
　　山花烂漫河水蔚蓝

　　在城里奔波多年
　　想家恋家爱家的孩子
　　带着儿子来看传说中的守虎山

　　而清贫的大山除了荒芜没有什么
　　而想象的森林除了树根没有什么

　　在伊春,我深陷你的苦恼中
　　那么--
　　在希望还在春天还在的时候
　　我们要把树籽种在心死的地方


　　在伊春——

　　（一）

　　在小兴安领的伊春,夕阳
　　是碰不得的玫瑰,是汨汨
　　燃烧的花季
　　一位诗人,向我谈起
　　漠河的北极光

　　他的情绪异常激动
　　他的手一遍一遍
　　举起又放下
　　他的语言在指尖之上飞翔
　　他的衣袖沾满诗歌的花瓣

　　看着眼前的树木垂落,百鸟回家
　　想着诗人脸上盛开的漠河
　　透过模糊的泪眼
　　任汤旺河的流水,哗哗地
　　击碎我所有城市的淡漠

　　这是个不着色的黄昏,我
　　静静地彳亍在诗人的意象中
　　站成一棵树,倾听松涛明净而闲驰的呼吸
　　像一片绿叶
　　轻轻地睡在春天的掌心

　　2000.6.25

　　幺　河

　　高天上的鹰
　　拍打着,厚重的云块

　　么河里的鱼
　　探出头,大口地喘气

　　瘦弱的母亲
　　在山口,静静地等待

　　如果你静听,可以听到
　　远处旋风临近的脚步

　　如果你凝神,可以看到
　　山之外雷滚动的声音

　　是无妄的思念
　　是铺天盖地的哭

　　2004-5-21


　　河畔冥想

　　闭上眼，一盏心灯豁然敞亮
　　质朴的爱人在厨房弯腰汲水做饭
　　晚归的羊群默诵江一郎的诗句
　　静看煮熟的炊烟微笑着环抱山峦

　　被风集结的暮秋，缓慢流淌的西北河
　　老人依恋着青山，少男少女噙着潮汐的变奏
　　蘑菇、木耳、猴头、人参们默默地向水源地进偈
　　乌鸦、黑熊、东北虎、野猪们在连绵的坟茔里转进转出

　　仿佛在无边的清气和晨光中求索心灵和生命的颤音
　　仿佛在亿万生灵的肌体内部积聚时间的除旧布新
　　仿佛有无数的渴盼奔向最广大，没有阻挡，没有涯际的自然

　　冥想诗歌里端坐的西北河正汹涌向前
　　任凭哑口的小兴安岭隐入荒滩，身子凝重而舒缓
　　当一切暗了的时候，有柳根鱼探出水面

　　2007.9.27.15：25

　　暗下来的石头

　　被水煮熟的太阳，在黄昏的地平线上
　　擦亮石头穆青的背影

　　板夹泥木屋支撑的秋天已经远去
　　山顶的荒草，在一场又一场雨中黯然卸装
　　蛐蛐儿的歌唱，不能点燃冷下去的石头
　　随风下岗的小兴安岭咳出片片黄叶

　　拾荒者搬运出体内的柴禾，松鼠
　　在裸露的树之断根处寻觅过冬的粮食
　　两只无家可归的寒雀，面对一碗残存情感
　　相依相偎着抵抗安出袭来的霜

　　没有人知道森林何时葱绿如涛
　　没有人知道河水何时澄澈如海
　　只有瘦硬的石头，使生存多少保持了必要的尊严

　　2007.10.4.15：05


　　林中一日

　　与草一起，仰起柔和眼神
　　在绿色的风中吐纳阳光的新芽

　　蜜蜂已经早到，提前给我们摆下百花盛开
　　调皮松针摇响一树异香扑鼻的鸟鸣
　　醉在无际无涯的祖母绿中，亲爱的皱纹
　　你青春不再的脸庞，是否能在这
　　浩浩荡荡的河水里展开琥珀色的年华

　　撇去体内流年的铁锈抛开身外伪装的市侩
　　还有谁比这一生中仅燃烧一次的疼痛更持久，和不朽
　　真实，热烈，又毫无节制可言
　　仿佛阴晦的云层中抽出一道闪电
　　仿佛纸质的生命被绿浇筑被绿环抱被绿消化

　　澄明与包容。恬淡而虚无。在森林的根部
　　我们喂养鹰的天空，放牧树荫和草影的青山

　　2007.10.4.15：40


　　《西北河》

　　因为冷，便再也看不见星灯如雨的夜
　　穿过石棺和荒冢，母亲已不在妻子业已衰老
　　沙化的河床迸射出鱼骨的蓝光。枯树无语
　　斧头豁口深处尽是森林的血

　　森林的血，来得太迅猛，去的太仓促
　　尽管诗人和孩子停止了歌唱
　　尽管画笔和野花停止了盛开
　　幸福。心上的一瞬便是永恒的伤

　　红松，白桦，正直的黄菠萝
　　松鼠儿和啄木鸟一棵棵寻找鉴定昨日喧哗
　　昔年的错误在哪里呢？只有雨中流转的秋水
　　在黄沙的嘴涡中露出一丝苦颜

　　那些祭扫大野的手机，
　　此时正用铃声，收割西北河残留的一抹阳气

　　2007.9.26.22：15

　　《西北河上空的鸽子》

　　敞开头颅，能否用如笔的翅
　　捕捉黑云脊背上的闪电之光
　　在仰望和吟咏之间，勾勒
　　西北河暮秋烟景

　　出入动荡和宁静，跳跃欢乐和悲悯
　　在绿叶里隐藏爱情在青苔上编织花环
　　缓慢流淌的西北河多么像稍纵即逝的青春
　　迎面飞来，挥羽离去，空巢是盛满年轮的碗

　　十年。有的未在枝头试飞便自殒灭
　　有的穿过光斑和丛影再未归来
　　笔直的桦树是谁的故乡？卸去内心的荒草
　　岸上的秋旋即被流水漂白清洗

　　那逆风飞翔的可否是独守静寂的西北河
　　那满腮泪珠和笑涡的可否是向家而奔的远游者

　　2007.9.26.21：19

　　《冰凉的雨水下过了》

　　冰凉的雨水下过了
　　贫血的街道
　　未见红润
　　炊烟倒是干净了许多
　　像女子出浴的身子

　　这是十月
　　北方说秋就秋了
　　两步一岗的警察
　　看到大腹便便的面包车
　　绝尘而去
　　吐口痰
　　纷纷招呼
　　钻进路边的饭店

　　被中央检查过的森林
　　棵棵树显得异常兴奋
　　只有那棵五百年的老红松
　　一时还没有捉摸透
　　中央握自己手时
　　意味深长的笑

　　2006.10.28——10.29中午


　　铁轨消失的地方

　　风未到，秋花先落
　　一瓣一瓣的凉意
　　划裂多少阳光照不到的皱纹
　　世事到这里就安静了
　　一颗心来一群人走
　　水不动山亦从容

　　白桦树删繁就简
　　边城小站面露倦色
　　朝夕之间
　　有多少青春年华在这里上路
　　又有多少英雄迟暮在这里落脚
　　无边的红尘来去
　　是什么让透明的、清澈的
　　小小的河流
　　在灵魂的星光烛照中
　　吟诵出内心的宁静和仰望

　　铁归消失的地方
　　是人心卸妆的墓地
　　天真无束竟这般容易
　　却为何
　　自踏上生命的列车
　　一颗不曾停止拼搏

　　2006.10.28夜

　　《入山》

　　那些无所事事的闲云
　　那些交头接耳的树叶
　　那些大声呱哇的麻雀
　　那些怀孕的秋花
　　看见我的出现
　　竟慌乱中叫错名字

　　西风高举松塔的笑脸
　　蚂蚁挡住山蘑的去路
　　蜂蜜粘住桦树的翅膀
　　只有阳光这口大锅
　　咕咕嘟
　　在蒸煮我爱吃的乡愁

　　脱下这套精装的扉页
　　亲爱的乡亲们
　　这些年
　　我黑白分明的履历上
　　每一行脚步的撇捺
　　我都争取横平竖直
　　字字饱满粒粒结实

　　2006.10.25夜22.20


　　《他们》

　　我回来的时候
　　他们正离去
　　风吹起的沙尘
　　淹没多少泣血的黄昏
　　伸出去的手
　　握不住
　　一枚嘟柿的干瘪

　　云还是十年前的模样
　　只有天空
　　呈现中年的慵懒
　　炊烟摇曳
　　病弱的荒草吸附在山体上
　　瓦解生命的水分、根茎、养料

　　现在的我
　　像一句生锈的叹息
　　在城市和山区之间
　　我徒有华丽的外壳
　　竟不能
　　用胸膛捂热一碗水
　　用双手植绿一片阳光

　　松树、白桦树、红枫树……
　　草莓、山丁子、野葡萄……
　　黑熊、东北虎、森林狼……
　　他们都走了
　　跟随那些消失的水
　　七天后
　　我也要走
　　并且带走我的疼痛和落寞

　　2006.10.22中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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