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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尘在（长诗）/ 曲曲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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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层
是谁的一次孽缘
造物主允许结晶了这枚禁果
让她睡在这间房子里
四周罩满了天鹅绒
她醒来，听到许多声音
外面的一些景致
她不知道也不好奇
但她有些胆怯，有些压抑
孤单开始漫过眉心
甚至害怕，离开了这间房子
第一步会踩到什么
她愿意缠住身体上的那根带子
永远都不要解开
自己永远睡成一朵干净的莲花
可是，生命之门已经开启
她隐约听到，一个女人
冲她痛苦地呼叫
“快出来，你这个冤家”
第二层
她是襁褓里最美的弃婴
柔弱抽泣，倔强哭喊
那个曾让她睡在子宫里的女人
早已经从人间蒸发
只把一抹疼痛，涂上她的胎记
从她嘴里飘出的音符
嫩得像树芽一样
纯黑的眼睛，在渴望纯白的乳汁
养父把她抱在怀里，饥肠千匝
他只有胸脯，没有乳汁
他从垃圾箱里翻拣
翻出了他最耀眼的宝贝
她的襁褓紧凑，风都弯成了弧线
花骨朵般的脸颊，被野蜂蜇疼
原来呵，女娲造人
她成了一份多余的泥土
被随手抛弃。之后
行走的泥土，裹满红尘
第三层
那个拾荒的男人还没有女人
她就是他的小女人
她在他的背上叽叽喳喳
眼量再高也飞不过燕子
那个男人衷爱垃圾山
她就在山下吃廉价糖果
小吊带裙上的蚱蜢跳来跳去
却从来跳不到地上
男人喜欢听她叫他爸爸
而此刻她正需要爸爸
他们在扮演命定的角色
她攥着那双肮脏的手，温暖异常
“乖乖，快走过来，别怕”
那个把她当心尖肉的男人
独孤生活的男人
现在正耐心教她走路
那路，要经过怎样的走法
才能绕过荆棘
她还不会问这个问题
第四层
她一个人在屋子里搭积木
房门反锁，她出不去
那些五颜六色的积木和她一样
是养父捡回来的
她用它们搭最漂亮的房子
房子里有二手家电
吱吱叫唤的小床
她玩累了，就趴在窗前
看见外面下起很大的雪
那些雪真白，跟她的皮肤一样
养父常常把她捧在手里
又怕她在自己的眼前化掉
嘴里说不出神话
她就是他的神话
眼前的大幕已经拉开
男人把手伸向玻璃
想摘下那朵霜花。而霜花湿了
她抱住那个男人哭了
第五层
她能记住梦里的情景
一个女人，在胡同口拦住她
手里的红皮鞋
糖果，和带花草图案的白裙子
递了过来。她害怕
转身跑进胡同
女人在喊她：我是你的妈妈
她不要妈妈，和那些东西
虽然也曾幻想雨天里
有妈妈的红伞
可她依然背上养父的旧书包
把小手递给隔壁的涛涛
她只跟涛涛走
从天亮开始走进天真
蝴蝶结飞在云朵上
直到夕阳在胡同口布下阴影
又飞回涛涛的身边
扑闪着一点点微薄的希望
她的嘴里，开始发出哧哧的笑声
第六层
想着身体里的某一个部位
她觉得它是易碎的
第一次月经来潮， 疼痛
就在易碎的部位漫开来
裤子上有血，凳子上也有
她吓得不敢站起来
那年她十四岁
花蕾一样娇嫩的身子簌簌发抖
从那以后，她就不再和涛涛拉手了
不再跟养父睡一个屋
她看到苦难一步步逼近
惶恐和不安，注满了她的眼神
假如不沐浴这红尘
假如红尘里不飘舞红头绳
她还能想到什么。她被夹在中间
只能演绎别人看不见的传奇
一滴泪从她的脸颊跌落
穿过浅浅的乳沟，砸疼脚趾
第七层
生命的那朵花开得模糊
黑暗中，她对自己的裸体茫然
十八年的关爱
让她想起养父不断变幻的表情
那里已长出苍老的枝蔓
这些年的苦，是一把把药片
他咽下去，支撑着日子
日子经常睛转多云
日子里有很多雨，流到他心里
却无法湮灭执着
她记得养父这样说过
老之前，一定让她上完大学
可她还没跨进大学的门槛
养父的背就弯成了一张弓
她就是弓上的那支箭
总有离弦的那一天
她觉得这就是命，不动声色
大口吞咽着命里的滋味
第八层
一些门关闭了，一些门又在打开
她恋隔壁的涛涛，心藏香甜
可她一直看着涛涛
去了更北的北方
那里冰天雪地，凉了她的周身
她这才如梦惊醒
初恋，在没有开始中结束
从此成为她未了的心事
她去了一家砖窑打工
砖很红，可窑太黑
现在，养父已经拾不起荒来
他失明的双眼已看不到一张废纸
她要撑起一片天
撑起已知的和未知的岁月
砖窑主已盯她很久了
那么水灵的一朵花，开得馨香无比
当一场暴风雨突然降临
凋零是必然的
那一场令她眩晕的花瓣雨呀
第九层
她坐在山坡的草地上
莠子草被风抽走了绿色，仅剩枯黄
一座新坟，上面是黄土的黄
那个拾荒者，她的养父
正静静地躺在里面
他为了红尘里的一块废铁
曾经紧紧攥在手里的命
就这样被狼狗叼走了
也叼走了她整整一个天
这个善良而贫穷的男人
一辈子也没穿上过新衣服
她没有眼泪，悲伤已堵塞泪腺
她靠在坟上，就像皮肤挨着皮肤
目光穿透骨髓里的味道
明天的她会在哪里
一群大雁排着整齐的队形
向南方飞去了
她说，你们捎上我吧
第十层
她靠在顶层的单身公寓窗前
夜色倾斜下来。她又站直了些
霓红灯亮在了对面的“采金人生”
那里开叉很高的长裙
裹满了红尘的暧昧
暧昧轻轻滴淌在浅笑里
柔软的局部偶尔坚硬
就像这座城市雨后的方言
她目不转睛，夜色已经躺下了
她最终站直了。看到远处
街道的十字路口
一场车祸骤然而至
那是谁的红色浆液和骨头
拾掇不起最初的人形
光影在不停摇曳，她感到眩晕
最近的物件离她最远
被一些尖利的声音托起
风掀开地板，吹过体内的长廊
第十一层
满目是复制的生活景象
调子有浓有淡
现在，她需要适应这种环境
大漠，冰川，驼铃，古道
这些不解的西域风情
让她着迷。她来了
来到离天最近的地方
触摸的感觉真好，丝绸拂面
也许这里才适合做梦
她站在一株雪莲花下
那里安静，空气带不来污浊
就想起那一年秋天
飞在头顶的大雁
它们把她带到了南方
离涛涛的北方更远，离心更远
软语里的气候，令她窒息
但她不能回去
故乡只在梦里浮上浮下
第十二层
现在，她太需要生存
西域的风刀，能剔痛她的神经
从被养父抱起的那一刻起
她的眼睛，就已失去纯蓝的天空
她忘记了自己的碎语
和别人的纵笑
美好的秋千仅剩最后一荡
没有什么一定之规
从此不做欠债人。但必须付出
她的白天是这里的黑夜
黑夜是这里的白天
她的手掌，攥着两个命门
后面是冰火通道
交替着扑面而来
现在，她已经写到楼兰的死亡
写到芨芨草和胡杨
写到涉足过大半个中国的景致
无可名状，又心如止水
第十三层
那个月里的最后一天
雨水，从某扇窗的缝隙挤进来
她当时正在书房，整理书籍
这些书，她看了很多次了
从深奥中掰开很多道理
现在她把它们收起来
收起太多人间荒诞
置换一些简单的上去
现在，她不时地看看窗外
和窗外挤进来的雨水
这无限循环的真实和虚构
多么美和忧伤
藏在某一天。那是她的生日
接下来她要为自己写一些文字
运用词语的光芒
运用身体里的荷尔蒙
第二十九次地写到子宫
写到它的盈满与空旷
第十四层
偶尔，忆起童年的垃圾山下
她与涛涛扮演夫妻
或趴在地上看蚂蚁搬运粮食
现在，她在的这个地方
没有了养父的垃圾山，也没有涛涛
有的只是一场由来已久的忧伤
这是什么分量，她觉得好重
空气也能压垮她
从“采金人生”出来
会经过一条巷子，出口是饮食街
浓浓淡淡的风味飘在两侧
她偶尔放慢脚步
看看里面各式各样的吃相
然后她继续旁若无人
走过那条细长小巷
身后有不知名的树，开满了小花
风一吹，它们就落在地上
一股酸楚刹时涌进她的鼻腔
第十五层
一场猛烈的大雨之后
道路被洗得干干净净
而当许多车辆和行人又走在上面
那道路就重新变得肮脏了
她觉得自己也是肮脏的
自从养父把她从垃圾箱里捡出来
她的小身子
就沾染了尘世里的脏
哦，她有几年没回去了
养父的坟头又是荒草萋萋了吧
生活，干脆就在睡眠中
一切皆遥远，一切皆无关
打碎的事物，倒挂着任其风干
她已经不做梦了，那个女人
不再出现。梦境里的东西
永远拼不出完整
她能做的，只有睡眠和书写
偶尔兜售早已喑哑的青春
第十六层
连蚂蚁和蝴蝶也要爱情
可她放弃了这个渴望
从影子到影子，躯体逃离现场
却记住了一个男人的名字
这是致命的。她觉得像个玩笑
一个烟花女子怎么可能去爱
她去湖边，在一棵枯树上
刻那个人的名字，这是她唯一的秘密
虚无之上的真实
抽一颗烟，消磨一段时光
酒水还在胃中，令人啼笑皆非
那个人，给不了她归宿
他又穿戴整齐地离去
她也试着反抗，拒绝坚硬或疲软
进入身体的某个地方
那里黑是那么地黑，白又是那么地白
如魔鬼，亦或天使
怎么看都触目惊心
第十七层
一整夜，她披发独坐
呼吸像化开的柠檬
她看见养父正衣衫褴褛地走来
荒凉记载在他的额头
她还看见小时候，他抱着她
黑乎乎的一双手
替她捂热冻僵的脸颊
现在她也伸出手，抱住的
只是一团稀薄的空气
说出或不说出，这一切
都已无可挽回地失落
压进黑暗的缝隙
一个人走过的路，也许不够完整
也许是个谜。她的眼睛告诉她
人世间的骨肉，从一开始
就注定分离。像这个漫长的冬季
不会有一双手递过来
不会有西窗的月影因她而圆
第十八层
夕阳下的阁楼，幽静异常
她怀抱一把琵琶
等弹完一首曲子，调子如暮色
就重得抬不起头了
她看上去很安静，那么多白天和夜晚
就这样坐着。椅子的油漆
已经挡不住旧木纹理
她知道，它的辉煌时代
如同她的青楼生涯，已经呯然抻断
现在，椅子和她一样安详
她已预约了自己最后的生命流程
这残余的落花，快要做泥
涂着一个人时间的尽头
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在西域
风吹过来，她仅有的一丁点惭愧
熏衣草铺展开来
她躺在上面，让芬芳浪一般袭来
荡涤耻辱。然后折笔长眠
2008年9月1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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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编：黎 阳
责编：孔祥忠
选自《华语文学》论坛
发布时间：2008-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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