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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素描》

　　经过市立医院西门时
　　突然传来嚎啕大哭的声音
　　隔着高高的栅栏
　　往里一瞥
　　正看到一具尸体从里面运出
　　黑色的裹尸布
　　多像昨夜梦里，裹在自己身上的那条

　　在梦里，无人哭泣
　　只有自己躲在裹尸布下静静流泪
　　享受着那种死亡的决绝与幸福

　　如今，我只想快速逃离此地
　　撕心裂肺的哭声
　　如系在心尖上的一根钢丝
　　扯着我频频回头

　　栅栏边，一位老人站在那往里观望
　　夕阳下，风吹着她的白发，雪花般
　　久久不曾飘落下来

　　迎面，一位年轻的妈妈抱着孩子走来
　　孩子正不停地亲吻妈妈的脸
　　并发出很响亮的笑声

　　黄昏里
　　我突然有了某种恍惚和感动
　　一如在梦里，我不断地死去又活过来

　　《梦痕》

　　大婆如一只黑色的蝴蝶
　　从窗口伴着雪花飘落下来的时候
　　我不曾见到
　　她躲进小匣子里
　　被送往山上的时候
　　我也不曾见到
　　昨夜，我终于见到了她

　　走过乡间深深的庭院
　　怀着儿时的恐惧
　　打开她老屋的房门
　　她正躺在大厅的棺材里
　　等着大家祭拜

　　跪下来，透过厚厚的棺材
　　我看到她的脸色红润
　　似乎化了妆的红唇
　　冲我不易察觉地微微一笑
　　有人来时，她马上恢复了平静

　　这多像小时候，她总偷偷塞给我好吃的
　　那么多甜甜的小秘密
　　多年来，在我身体里慢慢长成一根刺
　　越来越新鲜，夜晚和雨天
　　它总隐隐作痛

　　《梦》

　　在梦里
　　见到的似乎是大婆
　　她死去多年
　　却躺在自家老屋里
　　专程等我去祭拜
　　我多么庆幸能再次见她一面

　　又似乎是外祖母
　　她已经九十多岁
　　每天都在小姨家念叨着我
　　昨夜却躺在大婆的棺椁里
　　赚足我的眼泪

　　早晨醒来
　　依然被梦纠缠着
　　到小姨家看望外祖母时
　　她谈笑风生
　　我挨着她坐下
　　紧紧搂着她的胳膊

　　《微地》

　　天凉如水
　　这寂寥的夜越发单薄了
　　她干花一般枯坐于窗前
　　突然怀念起撞击灯罩的飞虫
　　它们消失得如此干净
　　蟋蟀也缄默不语
　　月亮那冰冻的微笑
　　落于她脖颈忧伤的曲线
　　时光那陈旧的列车
　　正从此静静地驶过

　　《塬冢》

　　她看着自己慢慢死去
　　平静地，面带微笑
　　周围的人忙碌得来来往往
　　谁也不曾在意
　　她行走的身体正一点点消失

　　她每天都要卷起
　　湖面那层淡淡的忧愁
　　涉水而上
　　于塬冢深处躺下

　　她偷偷撰写墓志铭
　　洁白的墓碑上
　　只刻着一句话：
　　一个厌世者曾深深爱过的地方

　　人们将她下葬的时候
　　发现那个“爱”被抚摸得有些模糊
　　塬冢里保持着她的体温

　　是年，她九十九岁
　　与她刻碑
　　时隔七十九年

　　《雨.下》

　　那个年轻的母亲
　　佝偻着背站着
　　沧桑的脸挂着微笑
　　雨一直下
　　她手拿一朵雪白的栀子花
　　等儿子从雨中
　　踢踢踏踏地跑过来
　　扑进她怀里
　　她不知道儿子随着水流走了
　　那朵栀子花变黄的时候
　　她还攥着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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